新家办前线 | 叶嘉莹,颠沛流离的一生和才女的家族缩影
2024年11月24日,叶嘉莹去世,享年100岁。
这个名字的前面,常常被标以诸多称谓,有「古典文学研究泰斗」、「诗人」、「教育家」,也有「诗词的女儿」、「穿裙子的士」等等。都说叶嘉莹为了诗词奉献了一生,但实际上叶嘉莹写诗这件事本身,也充满了诗意。
2010年,诗人席慕容到南开大学演讲,放了一组和叶嘉莹有关的照片。

叶嘉莹在南开大学讲演
照片里,已经87岁的叶嘉莹独自伫立在草原上。
放第一张照片时,席慕容说“叶老师背对着我们,站在那”,接着放第二张,她又说“叶老师走过去了”,第三张,“叶老师走得更远了”第四张,“好,叶老师往回走了”第五张,“你们看,叶老师真的走回来了。”
就在听众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席慕容此时说:“叶老师已经写好了一首诗”。 随即席慕容满怀深情,吟诵了这首诗: 余年老去始能狂,一世飘零敢自伤。已是故家平毁后,却来万里觅原乡。
来回几步之间,就写好一首诗词。大有古人七步成诗的才力、浪漫与风范。
这句“一世飘零敢自伤”的悲叹吟出,道尽了叶嘉莹百年沧桑的一生。在大时代的漩涡里,没有个体能独善其身,而叶嘉莹个人的机遇则成就了中国古典文化的推进与家族世代的传承。

家世
1924年7月,叶嘉莹出生在京城一个古老家族的四合院。
这一年,林徽因20岁、陆小曼21岁、萧红13岁、张爱玲刚满3岁……在那个中国文学史上才女辈出的“黄金时代”,此刻这位尚在襁褓中大声啼哭的女婴并不知道,有朝一日,她也将跻身一代传奇女子之列。

叶嘉莹是蒙古族土默特人的后裔,而土默特人的祖先是鲜卑族拓跋氏人,拓跋氏曾经建立过强大的北魏帝国,后分为东魏-北齐,西魏-北周。在后金努尔哈赤当权时期,土默特人归顺了女真人,改名为叶赫那拉氏。
叶嘉莹便属于满洲叶赫那拉氏满洲正黄旗,她和纳兰明珠、纳兰性德父子为同宗。
生于这个书香世家中,父亲叶廷元为北大英文系的高材生,母亲李玉洁曾任教于女子职业学校,因此也培养出了叶嘉莹对古典诗词的终生热爱,在很小的时候,家里人就教她识字、辨平仄、分四声、吟诵与作诗。
熟读《论语》,十一二岁即可为文作诗,从小受到传统文化熏陶的叶嘉莹,少年时就表现出了兼具悲悯与智慧的“诗心”,这些都是得益于她的家庭教育。
叶嘉莹度过了恬静淡然的童年时光,但生在一个动荡的年代,谁也躲不过命运的车轮。自少年时代起,叶嘉莹便被裹挟进国仇与家难的双重变故中……

苦难
叶嘉莹一生遭遇过三次重大的打击。
第一次是在1941年。
她还在上大学,北平已经沦陷,父亲远在后方没有任何音信。母亲却偏偏在此时突然离世,这让年轻的叶嘉莹顿感无助,也第一次亲身感受到生命无常。
母亲离开那会儿,叶嘉莹作为家中长姐,还要照顾两个弟弟,而小弟弟当时才九岁。她悲痛到不能自已,写了八首哭母诗,以遣哀思。
第二次是在1949年。
当时叶嘉莹正新婚燕尔,丈夫在国民党海军任职。国民党败退台湾,她只能追随丈夫渡海入台。

1948年叶嘉莹婚纱照
不料第二年,国民党在岛内开始肃清异已,大搞白色恐怖,很多知识分子、农民、工人、军人等成了打击对象。
丈夫被拘捕入狱,不久,正在学校任教的她,连同还在吃奶的女儿,也一同被警察带走。最后警察局长怜她孤身一人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将她释放。
但是她不能在原先的学校教书了。工作没了,丈夫被抓,家也没了。 万般无奈下,她带着女儿投奔到丈夫的姐姐家。寄人篱下,她挥笔疾书:转蓬辞故土,离乱断乡根。已叹身无托,翻惊祸有门。覆盆天莫问,落井世谁援。剩抚怀中女,深宵忍泪吞。
那段日子,一边抚育年幼的孩子,一边在几所学校教课,丈夫出狱后,更要忍受他多变易怒的性情,那时的叶嘉莹常将自己想象成王国维词中的杨花“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感觉自己根本不曾开过,便已零落凋残。

叶嘉莹在王国维故居前留影
甚至一度想过自杀,但念及幼女,已经失去了父亲的陪伴,不能再失去母亲,又凭着这唯一的念想支撑她渡过了艰难岁月。
幸运的是,她讲授的古典诗词课程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后来在许世瑛、戴君仁等先生的举荐下,她在台湾大学任教长达15年之久。

1962年台大中文系一年级师生合影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正是台湾现代文学勃兴的时期,那一时期起来的年轻作家,多受过叶嘉莹的影响。纪录片中,小说家白先勇回忆起那时他翘了其他课,却足足听了一年叶先生的诗选课。

上世纪50年代叶嘉莹在台大任教时为小朋友讲课
她只能在文学作品里寻找慰藉。叶嘉莹特别喜欢卡夫卡的作品,通过荒谬的故事,展示人类生活之悲苦与绝望。但她面对的现实,比卡夫卡笔下的世界更多几分荒诞。
叶嘉莹面临的第三次打击,是致命的,那是在1976年的春天。
1969年,而后,叶嘉莹因为工作缘故,和家人辗转在美国、加拿大和台湾地区生活,直到几年后叶嘉莹获得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终身聘书。正当她觉得现世安稳之时,却在1976年收到大女儿和女婿遭遇车祸,双双离世的噩耗。
料理完大女儿和女婿的后事,叶嘉莹闭门不出,日日哭泣,写下十首哭女诗:她在《哭女诗十首》里,写“痛哭吾儿躬自悼,一生老瘁竟何为”,“迟暮天公仍罚我,不令欢笑但余哀”。
参加完葬礼,她回来学校工作。见到同事朋友学生,最多眼圈一红,就低头走过去了。“她的丧女之痛,似乎都用学问和诗词抚平了。”叶嘉莹的朋友刘秉松回忆。

叶嘉莹在温哥华家院中
诗词帮助她缓解丧失亲人的痛苦,提醒她还有诗词传承的使命。
女儿去世的第二年,她再次回国探亲。那时“文革”结束。在火车上,她看到年轻人捧着《唐诗三百首》,高兴得不得了。在长城参观时,买到《天安门诗抄》。
“我当时觉得,中国真的是一个诗歌的民族,尽管经历了那么多劫难,还是用诗歌来表达自己。”她觉得“平生学的这点东西”,还可以报效祖国。
1978年,叶嘉莹给国家教委写信,申请回国教书。

叶先生在北京老家收拾行李

教学
1979年,叶嘉莹回南开讲学之时,南开大学原常务副校长陈洪只是帮忙提行李的中文系研究生。每次往返加拿大与中国,她都自费坐经济舱,讲课也分文不取。

1979年初 南开大学诸教师在车站迎接叶嘉莹
陈洪坦言,当年叶先生还是有些“囊中羞涩”。自己跟着叶先生去水果摊,3堆橘子价格不同,叶先生一定买最便宜的。
叶嘉莹写竖排繁体的板书,一边说一边写,速度很快。因为经常写板书,粉笔灰使她的手指总是皴裂。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总贴有胶布。一些听过她的课的朋友,常常告诫她,讲得不要太大声,要节省点精力,注意身体。
但她一讲起课来,就什么都忘了。因自小接受“声闻过情,君子之耻”的古训,叶嘉莹不喜欢过分热闹的铺排。但只要邀请方以弘扬古典诗词传统的重要性劝说,她都答应了。
她的讲稿被整理出来,有学理工的学生看了一个通宵。

2014年平安夜叶先生在南开寓所与部分弟子欢聚
1990年,叶嘉莹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亚洲系退休。她决定捐出退休金的一半——10万美金,在南开大学设立“叶氏驼庵奖学金”和“永言学术基金”。“驼庵”是顾随的号,“永言”则从她已故的大女儿和女婿名字中各摘了一个字。

1943年叶嘉莹(二排右一)与同学 在顾随先生家中留影
前几年,她又捐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和变卖房产收入。目前已累计捐赠3568万元。有记者来采访,叶嘉莹说,我本来也没有要他们公布。本来是我捐了就是捐了,是校友会他们说出去了。
“我本来要跟你讲学问,看样子你对于学问是没有兴趣的。”面对记者的追问,她很直接地对着镜头回答。

家族
终其一生100年,叶嘉莹的人生可谓跌宕起伏、颠沛流离。
那个童年时闭门不出、饱读诗书的大家小姐,如何会预料到长大后竟会经历如此多的磨难。所幸在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在院子中所背诵的诗词,最终成为了她一生的滋养。
当然,也就是在充满古典意境的书香世家,培养出了叶嘉莹对古典诗词的终生热爱。

家族对后代的影响不言而喻,古代中国上千年历史传续下来的“家本位”文化将“家”的重要性深深地刻入民族记忆,也将家族世代相传的优良家风家学吹进了每一个子女的内心。
在原生家庭优良家风的浸润下,不仅是叶嘉莹,中国历年来出现了许多优秀的才女,著名的才女谢道韫出身东晋名门望族陈郡谢氏、上官婉儿的曾祖父上官弘官至隋比部郎中,江都总监,祖父上官仪位居宰相。
这些才女的人生里不仅有诗词歌赋,还兼具胆识、性情与德行。而家族的培育和鼓励,既是才女一生的起点,也是她们的力量源泉。
才女的一生是家族束缚下的自由,她们傲人的天资、优越的家庭和过人的才华是她们赖以选择自由的资本,在优越的家族环境之中,她们接受良好的影响,试图追随家族先辈的脚步,直到她们的一生与家族轨迹趋于重合,迎来家族的宿命。随着时代的变迁,才女的人生也愈发多彩。
谢道韫之前,有卓文君作《白头吟》,蔡文姬悲写《胡笳十八拍》;谢道韫之后,有上官婉儿政文兼通,李清照与赵明诚同撰《金石录》,如今,叶嘉莹的诗词一生也正是体现了,谢道韫当初“时哉不我与”所发之感慨一般,在一步步地被时代的进步所消解。
中国现代史的三阶段,第一代:救亡图存;第二代,富国强兵;第三代:走向盛世。中华复兴的时代已经到来,重建名门教育,正是当今家族办公室努力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