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启唐诗盛世的“诗祖”陈子昂,一生悲歌,为何如此遭遇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一篇慷慨悲歌之作中隐藏着一个怎样的故事呢?又对盛唐诗坛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
后世之人每登蓟北楼,似乎总能看到一个独立苍茫的身影,负手而立,眺望着辽阔无垠的燕赵大地,发出了这声穿越千年的破空呐喊。
他就是有“诗祖”之称的陈子昂。

公元684年(武皇光宅元年),长安大街上,热闹喧嚣,人流如织。
其中有一华服青年正低着头独自前行,嘴里时不时在念叨着什么。
又似有些心不在焉,帅气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笑容,紧皱着眉头,心事满腹的样子。
“四年了,整整四年了,怎么就考不中呢?”
华服青年口中的考试正是起于隋,兴于唐的科举考试,而他正是被后世称为“唐之诗祖”的陈子昂。
每说到唐代诗人,七岁会诗,十岁赋文比比皆是,但陈子昂却是一个另类的存在。
家里有钱,富二代,陈家老爷陈元敬乃名门之后,为人慷慨仗义,见义勇为,还乐善好施。
而这陈家少爷把他爹的慷慨仗义及一个“勇”字学会了,同样轻财好施,慷慨任侠。
虽天资聪慧,却对文字功夫不感兴趣,整天喜欢背着一把剑在外面混迹。为人讲义气,家里有矿,花钱又大方。

陈子昂就这样舞枪弄棍,到了十七八岁,依然放浪形骸,任意游玩,书没有读几本,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倒是经常惹祸。
如照此发展下去,运气好将成为一介武夫,运气不好就是黑社会混混一名。
一个偶然事件却改变了陈子昂一生,让大唐诗歌的天空中多了一颗耀眼的明星。
当时陈子昂失手打伤了人,父亲不得不出面,上下打点,赔钱道歉,终于平息了事件。
父亲也反思了一下,觉得儿子这样,并不是长久之计,自己平时对孩子的教育工作也没有做好。
于是就语重心长地与陈子昂谈了一谈:“看看人家骆宾王,七岁就写‘鹅鹅鹅’,王勃九岁时就敢指出大儒颜师古注的《汉书》有误,撰写了《指瑕》十卷,来纠正其中错误之处。你看看你写的这个检查书,文句不通,错别字连篇。”

也许是受到这件事的刺激,陈子昂幡然醒悟,立誓弃武从文。
刀枪入库,把宝剑扔在了一旁,钻进书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其勤学苦读,深钻经史,并立下了济世报国的政治理想。不多时,便涉猎百家,文学水平超过了父亲的造诣。
陈子昂同学也成为浪子回头,成功转型的模范青年。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几乎上是封建时期文人的唯一出路,陈子昂自然也不例外。
公元679年(高宗调露元年)自觉学有所成的陈子昂背起行囊,迎着朝霞,向着那梦中的地方-长安出发了。
来到长安城的陈子昂还是明白自己文化根基差的弱点,想了想,还是得先找一个补习班补补课,让老师勾划一下考试重点,做做历年考题,不打无准备之仗。
京城最好的补习班自然是国子监。国子监兼有国家教育管理机构和最高学府的双重性质。
能进去的学子家里要么有钱要么有权,非富即贵。
在国子监学习一段时间后,很快到了第二年春,陈子昂信心满满地走进了考场。

但奈何基础太差,人家个个都是十年以上的寒窗苦读,哪是陈子昂这半路出家的可比,从而不得不吃下落榜的苦果。
没考中怎么办?躺平放弃是不行的,自己还肩负着全村老小的期望。
落榜后的陈子昂没有寻死觅活,也没有怨天怨地。
乖乖地回到故里金华山继续读书。苦读一段时间后,又接着考,哪想到还是涛声依旧。
虽说接连两次落榜,但对这段学习经历,史书有载:“数年之间,经史百家,罔不赅览。尤善属文,雅有相如、子云之风骨。”
这段时间的学习,其创作水平蹭蹭蹭地上涨。也为他以后进行文学革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三次站在长安大街上的陈子昂,经过多年的历练,多了几分成熟,社会阅历也非初出茅庐之时可比。
他独自在街上走着,反省着:“论才学自己绝不输于他人,一次落榜可以说是运气不好,时运不济,连着两次落榜原因何在?
如果原因找不到,这次考试可能还是白搭。”
在这里,要先简单介绍一下当时的科考制度。
在唐代,虽已开始科举制,但其制度还不完善,考生的试卷上不糊名。
考官评判试卷时,就能看到考生的姓名。这样阅卷官员阅卷就不只看重文章质量,考生的名望与背景反而成了考评的重要因素。

用现代的眼光来看,这中间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但在当时这就是游戏的规则。
另外每次进士考试录取的名额非常少,基本都在二三十名左右。考生们就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拼爹的拼爹,能找门路的找门路。
因而有唐一代,寒门考生经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干谒,即拜访名人。再写几首干谒诗,拍拍别人的马屁,顺便吹吹自己。
如能得到名人、权贵的赞扬与推荐,考中进士的可能性就大多了。也别觉得不好意思,大家都是这样做。
李白、杜甫、白居易这些超级大腕都有过干谒的光荣历史。白居易的成名作《赋得古原草送别》就是在干谒时献出。
没有名气,没有推荐,很难被录取。陈子昂的家庭在四川虽然算是土豪,但在京城里其名不显,啥都算不上。没人赏识,自然难以高中。

终于想明白个中缘由后的陈子昂释然一笑,要出名,那还不简单,咱一不靠绯闻,二不违反法律,就凭自己的真才实学。
心情大好的陈子昂突然听到前方一阵喧哗声。抬头一看,原来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市。
前方正好有一大群人围着,好像在谈论着什么。
走近一看,原来中间有一人双手拿着一床古琴,正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说着:“我这把琴乃千年桐木制成,发音浑厚、古朴,伯牙就曾弹过,要你们百万绝不算贵。”吧拉吧拉地说个不停。

自伏羲造琴,琴就成为了中国古代士大夫的最爱,两汉、魏晋南北朝,文人隐士如若不会弹上两曲,都不好意思同人打招呼。
因而权贵、名人们日常交流中经常出现琴的身影。与琴有关的事就很容易成为权贵名人们关注的焦点。
刚想打瞌睡就遇上送枕头的。陈子昂奋力挤进人群,走到商人面前,看了看琴,价也不还就直接说道:“这琴我买了。”
围观的吃瓜群众们都惊住了,这是哪里来的败家子,琴都不试一下,价也不还,这社会骗子多,看来还是因为有钱的傻子太多了。
陈子昂自然懂得大家的心思,微微一笑后,看着大家朗朗说道:“明日此时在长安宣阳里大街,我将用此琴现场演奏,欢迎大家前来观赏。”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各大媒体纷纷报道,就怕事小的吃瓜群众也口口相传:“有一败家子,刚花了百万钱买了把破琴,明天还要公开演奏。”
街道巷尾,各个坊市,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情。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许多权贵豪门那里。
第二天的长安宣阳里大街,早早就人流涌动,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富家子弟是啥模样,再听听什么声音能值百万钱。
其中也来了不少权贵子弟、名人雅士。所以说喜欢看热闹,看稀奇事的心理是不分贵贱的,那是人的本性。
在众人翘首企盼的目光下,陈子昂抱着刚买的琴闪亮登场,大家的情绪此时达到了高潮。
环顾四周,待人声稍止后,陈子昂感叹地说道:“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在下蜀人陈子昂,有文百卷,不为人知,今偶得一琴,却为人留心。”
说罢,将琴狠狠地摔碎在地,还踩上几脚。众人正目瞪口呆之时,他不慌不忙地拿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原创诗文现场散发。

原来陈子昂想让人观赏的不是他弹琴,而是他的文学作品。
这次炒作无疑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摔琴事件让陈子昂的名声在京城彻底传开了。
人们纷纷打听陈子昂为何许人物。人民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陈子昂连祖宗十八代的资料都被挖了出来。
其诗文也随之传遍京城,引得权贵文人们交口称赞。
其中有一个人叫王适,时任京兆司功,颇有才学。他在读到陈子昂的文章后,惊赞曰:“此人必为海内文宗矣!”有了名人的夸奖与背书,陈子昂在京城也算一炮而红了。
陈子昂为中进士而进行的“千金买琴”的炒作,颇得“千金买骨”,“一字千金”的真意。
在文人中,也算是自我炒作包装的高手了,比起写干谒诗要高明了不少。

在紧接着的科考中,闻名京城的陈子昂终于如愿以偿,进士及第,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此后一段时间,陈子昂在政途上走得颇顺。
先获女皇武则天召见,君前应对,慷慨陈词,见解独到。武则天称赞他为“梓州人陈子昂,地籍英灵,文称伟煜”。
不久,陈子昂又被提拔为从八品的右拾遗,副科级变成了科级。
拾遗就是捡起皇帝的遗漏(政策失误),相当于当代的监察兼助理机构。说穿了就是有事没事给领导提意见的差使。
陈子昂从此“以身许国,我则当仁,每上疏言政事,词旨切直”。
意见是一个接一个。不过他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真喜欢听意见的皇帝有几个呢?,本来只是让你做个摆设,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武则天因赏识陈子昂的才华,且他所奏之事,均不是为一己私利。先还对他多有容忍。后来对陈子昂的奏疏干脆就不听不看了。

694年,朝廷政治斗争,陈子昂因“逆党”株连而下狱。人生如坐过山车,一下子从高峰跌入了低谷。
后来,陈子昂虽被武则天放了出来,但已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且又因得罪了不少权贵,朋友也不敢接近他。
此时的陈子昂感受到了人情冷暖,仕途艰难。
郁郁不得志的陈子昂打算从军塞上,换一片天地,换一个活法。
垂拱二年(686年),抱病随建安王武攸宜出征东北讨伐契丹,以右拾遗任武攸宜帐下参谋。
武攸宜乃武则天侄子,不懂半点军事,战场上一通瞎指挥,先头部队很快就被契丹打败。
陈子昂屡屡请缨出战,结果把武攸宜惹烦了,将他降职为代理军曹。
在朝廷里倍受冷落,在军队中也是报国无门,有志难伸。
陈子昂带着失落郁闷的心情,登上了幽州台。
陈子昂站在历经千年沧桑的幽州台上,看着苍茫大地,凭今吊古。
想到燕国名将乐毅曾在这片土地上纵横驰奔、杀敌报主的英姿,联想到自己怀才不遇,悲凉的人生遭遇,满腔悲情只能化入诗中,含泪吟出了著名的《登幽州台歌》。

孤独的陈子昂对政治彻底死心了。
698年,随大军班师回朝后,陈子昂以父亲年老多病为由,上表辞官归田。
就这样,陈子昂回到了射洪老家。第二年父亲去世,陈子昂守孝家中。守丧期间,他哀哭不止,气息欲绝,身体状态非常差。
陈子昂虽已身处江湖之远,却没能因此安度下半生。
射洪县令段简贪暴残忍,在得到上面大人物的指示(一说为武三思),又知道陈家很有钱,就罗织陈子昂的种种罪名,将其打入大牢。
家人为救陈子昂,送交二十万缗钱,但段简并没有因此放过陈子昂,反而嫌钱太少,屡次折磨早已病弱不堪的陈子昂。
陈子昂也终于明白了,对方是既要他的钱,也要他的命。神气已无的陈子昂在狱中,给自己算了一卦,最后仰天发出“天命不佑,吾殆死矣”的长号。
702年,陈子昂含冤死于狱中,年仅四十二岁。

陈子昂的一生是短暂的,却又是慷慨悲歌的一生。上承初唐四杰之风,下启盛唐诗坛盛况,后世人称之为“唐之诗祖”。